墜落

醒來後開了Facebook、Plurk，突然有種莫名的心安感－－世界還是如常運轉著。

在眾多雜物中翻出阿公姪孫女的名片，還在思考著是否該寫信給這位從未謀面的表表姊，告知她阿公的狀況？在對岸的表舅已先打了電話來，除去兩岸冗長的電話線造成的寂靜，我們也相對無語。

前兩周才和這位表舅團圓，在晚餐桌上阿公比平時多話，也因為開心而耽擱了入睡時間，雖然覺得照片中的阿公看起來更為蒼老，也只是想著，以後該更常回來。

 

記得國小時，媽媽有次突然跑到學校，很突然的把正在上課的我和弟弟帶回台中，什麼話也沒說。印象深刻的是阿公在病床上，無法言語，卻拼命寫著想表達的話，當時懵懂，走了開後，獲陌生人致贈一顆蘋果，卻覺得蘋果滿是藥味，偷偷丟掉，到現在依然覺得有浪費食物的歉疚感。

一直到國中時，阿嬤第一次心臟病發，才恍然發現他們在我心中的重量，竟是這麼重這麼重，重到這十幾年來，只要想像著當我回家呼喚他們的名，沒人回應的空洞，不管在哪都能嚎啕大哭，光只是想像。到了後來，連想像都不敢了。

去年阿公第一次動換關節手術，我到醫院拉開簾子時，阿公阿嬤已經在休息，正猶豫著是否該在走廊上守候，阿公已經睜開眼叫我的名字，問我怎麼回來看他了，說只是小手術不用這麼大費周章！

但也不是小手術，從地方小醫院換到大醫院再換到醫學中心，也挨了好幾次刀。

在小醫院陰暗的病房中，看著剛動完手術仍很虛弱的阿公，忍不住開口要求：「你們一定要參加我的婚禮喔！」指定阿嬤要穿她衣櫃中甚少出場的漂亮衣服，阿公阿嬤都笑著說好，然後在回台北的客運上，默然想著，等我能承受失去你們的悲痛時，才可以結婚。

 

今天醒來時，神智緩緩甦醒，眼淚卻開始簌簌流。

一面哭一面想著，我怎能承受？我怎能承受看著阿公插著鼻胃管受苦？

腦海中一直迴盪著阿公去年在醫院，平靜地微笑著跟我說：「我這輩子活夠了。」心痛不能已，趁著護士幫阿公換藥時，跑到走廊，對著全台中市景大哭。

不夠啊，不夠，遠遠都不夠。

如果有朝一日我結婚，我多想得到阿公的祝福，我多希望阿公能抱著我的小孩......我腦海中，擅自假設了阿公還要為我做哪些事。

 

前兩周表舅來台，心中起了「我家的大江大海」漣漪未止，開了檔案想記錄這樣的心情，卻邊寫邊回憶起我與阿公的點點滴滴。

雖然有些忌妒那位曾和阿公通過信的表表姊留有阿公筆跡、表弟妹們和阿公相處的時間遠比我多，但我是阿公的長孫，我曾獨享阿公和阿嬤的愛，那是誰也比不過我的。

阿公曾為我作風箏、阿公會帶我上街買糖，阿公會在紙做的燈籠中點上一根蠟燭，千叮嚀萬囑咐要我小心提......甚至，連阿公責罵我「做人要老實」的話，現今想起來都是甜蜜的。

想起那些滿是護貝好的獎狀，阿公比我還珍惜我的榮譽。如果還有時間，我希望能讓阿公驕傲，像表弟的名字上了補習班的宣傳單一樣，讓阿公用紅筆圈起、珍而重之地收藏，再四處張揚那張單子，開心地炫耀著。

 

稍晚踏出房門後，我一定要提醒自己不能再哭了，不要再貪心了，我已經擁有很多和阿公的回憶了，不要讓阿公害怕，我是阿公的力量，我希望我是。